那眼窑洞,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
93年农历2月27日,清晨带着薄雾,清冷也空寂。
20岁出头的年纪,他驾着一辆驴车,她躺在上面,从武家焉村沿着崎岖山路,奔去山下镇里的医院,我出生了。
记忆里从小住在山下庞家会租的平房里,做点小生意,卖白面、衣帽、和自家山里种的苹果。
时不时回山上村里,那里只有爷爷一个人,一个院子,几亩地。
院子是土墙围着的,靠山挖了三眼土窑洞,据地契记载是祖上在清末年间购入的,战乱贫苦,土窑洞应该和购入时一个模样。
人住在进院门最右侧的窑洞中,中间和左边的窑洞主要存放物品、工具、粮食。
院子正中间有一颗枣树,枣树右边有一座石碾磨盘,石头基座,上面一个圆型的石头磨盘,中间插着一根木头,人推着,磨粮食。
石碾右边靠墙我记得有一个鸡窝,上面搭着篷布保暖,鸡在里面下蛋。
树的左边我记得有一个地窖,揭开窖口,踩着窖壁上交替凿出来的坑,下去再上来。
窖底空间不小,有比较深的储藏室,寒冬腊月,也能完好保存秋收的粮食,我记忆里土豆居多。
土墙不高,一人高左右。木质院门,门上方我记得有个檐,下方我记得有个坎。
窑洞的门窗也是木质,窗户上糊着纸,一捅就破的那种。
木门转动咯吱咯吱想,不清楚是什么年代做的,也不清楚什么人做的,猜想是需要一些技术的。
门上的铁环应该是用来敲门的,铁链子固定在黑色的粗铁定上,锁门用祖上留下了的铁锁,钥匙机关很简单,防君子的东西。
进了门左手边是土炕,一米高吧,炕上的泥土像是夹杂着秸秆调和的,再铺上一层毡子或者不认识什么做的垫子,起到我理解是防潮的作用。
过道边上是几口瓮,装水,或者装米,盖上秸秆做的圆盖子,人在还好,人不在了,就防不住老鼠各种路线往里钻,钻进去也许容易,但出不来了。
瓮边的墙上,挂着老一辈的照片,黑白色的,在人们孤单的时候,作为勾起往日回忆的引子。或泪水,或夹杂着泪水的欢笑,还笑个不停。
土炕的末端是和炕连在一起的土灶,灶台不小,放点烤馍馍,当零嘴。灶台中间一口铁锅,完成所有烹饪工作。铁锅下方的空间可以放木头,也可以放煤炭,上侧还有一个走烟的通道,通过炕道,通向户外,但不记得出口的具体位置。
地面是土砖铺的,土窑洞,土炕,土砖,经不住勤快的老人收拾,印象里总是一尘不染。
窑洞深处的空间也不小,靠着两侧放着很大的柜子,柜子口朝上,掀开盖子,保管衣物、书纸,和一些在他们眼里感觉很有意义的东西。
没人了以后,洞底很潮湿,到处散发着霉味,是腐朽阴暗的感觉,投射着老人几十年一个人出来进去的落寞和失望。
在一个寒冷的冬天,爷爷担着从沟底捡来的过冬的煤,佝偻着腰向上爬。
不知道第几次停歇在一个坡路边,也不知道他歇了多久,他好像看见了对面山上埋葬着早逝的妻子,又或者,是听到了她的呼唤。
可能真的累了吧,可能,可能真的厌倦了。
第二天有人发现他横躺在歇脚的土坡崖底,脖子断了,看起来只有皮连着。
那两框煤炭,和一根结霜的板担,还在原地守候。
我时常骗自己说,也挺好的,漫长的冬夜,寒冷应该会麻痹他最后的痛苦,小动物们应该也没有打扰他吧。
有些亏欠,是不值得原谅的,所有的不得已和无能为力,都显得那么可笑。
无数个梦里,在窑洞门口,在院子里,在耕地里,我们爷孙一起,晒着太阳。